(三)

“能不能……放过许家?”


还是说了。


许悠然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张得口,说完好像哑声了一样,周围寂静的心慌。


沈赋辞指节微弯,轻叩桌面,一下又一下,仿佛这么一坐就是一辈子似的。


许悠然垂着眸呆呆立在原地,她不知道自己还该说些什么,也不知道沈赋辞什么态度,只是还是很难受,像什么一把攥住她心脏,强迫它停止跳动。


“许小姐是以什么立场跟本相谈的?”


“看在,”许悠然心里打起鼓,缓缓抬头,“看在你我十一年情分上。”


“呵,”沈赋辞的脸上淡淡的表情终是被一层阴沉掩盖,“本相怎么不知与许小姐还有情分?”


“沈赋辞,当年是我对不住你,我没有能力救下你,我向你道歉。现在许家遇难,我本来不该找你,也没有那份尊严来挥霍。可是那毕竟是生我养我的许家,我怎么能看着它万劫不复而无动于衷?”


“这就是许小姐求人的态度?”


许悠然闻言咬咬牙,双膝跪地,为了她的家人,她什么都可以做,只要还来得及,“求你,哪怕没办法放了许家所有人,至少给许家留下点血脉传承。求你,原谅许家人的自私不能保住八年前的你。”


“许悠然,都晚了。”沈赋辞看向许悠然眼睛里流露出几分戏谑嘲弄。


“什么,什么意思?”许悠然有种不祥的预感。


“我不接受你的道歉。而许家抄家的书面文书已经呈递给了朝廷,许家上下除了你都已经身在刑场。”


“不可能!文书批示还需要时间,这么大罪肯定还要审验,怎么一下就


……”许悠然瞬间敞亮起来,“是你,对不对?你想违抗圣旨,先斩后奏?你疯了!”


沈赋辞挑了眉,不置可否。


“沈赋辞,你怎么能这样?对你不义的人是我,你怎么能把许家人全部杀了呢?”许悠然哽住了声音,“我居然还天真以为你会顾念些旧情,是我看错了你,是我许悠然眼拙。”


“悠然,你痛吗?”沈赋辞淡淡看着许悠然几欲崩溃的样子,他走到许悠然跟前,俯到她耳边,“可是我那时比你痛十倍百倍不止!”


许悠然瞳孔登时放大,心仿佛撕裂一般,嘶吼着,“那我为什么没死?我为什么还活着?!”就是死,她也是没脸见许家祖宗的。


“因为我不会让你死的。”沈赋辞温凉的指节轻抚着许悠然的脸,语调却前所未有的苍凉,“悠然,浮世百态,我是注定看不到了。你一定要活下去,替我看一看。”


彼时,许悠然读不懂沈赋辞这层苍凉,还以为他是在嘲笑她的渺小,嘲笑她连求死也不能够。


所以她只剩一脸死灰,“可是我已经不想活了啊。”


沈赋辞浑身一僵,言语遂带了几分狠意,攥住许悠然的双肩,“谁都不能把你从我身边带走!”


许悠然被他攥得疼痛,使劲挣脱。沈赋辞一记手刀劈在她颈后,巨大的锐痛使许悠然晕厥,软软地向前倾去,沈赋辞轻轻接住她,双手慢慢环上她,一下比一下紧。


大堂上只有沈赋辞的声音在空凉回响,像是在做必死的保证,“真的谁都不能。”


很多年后的许悠然才明白沈赋辞是以怎样的深情回报她的思念的,可是那时想说什么都已经太迟了。

(四)

许悠然醒的时候,躺在一间卧房上好的雕花梨花木床上,床脚挂着铃铛,床前摆着双龙戏珠式样香炉,里面正燃着安神香。


床头尾各有两个扎着双丫髻的丫环,一见她醒都很伶俐地走上前,“姑娘醒了?可要喝水?”


许悠然打眼看向这四人,想起之前的事,冷冷问,“许家人怎么样了?”


“姑娘问的是哪个许家?这里是丞相府,丞相大人派奴婢四人来照看您,话说丞相大人对您是……”


四个丫环显然是故意揣着明白装糊涂,想岔开话题。


“长安许家,还有哪个?”许悠然不想听那些没用的废话,更不想听关于沈赋辞的任何消息。


“不是奴婢不想说,丞相大人交代过,不能告诉姑娘。”


其中一个丫环露出为难的神色。


许悠然冷笑,把她囚在这里,不让她知道家里人的消息,想报复她,折磨她?“是不是已经处斩了?”


“是……啊,不,不是。”


许悠然只是想确认一下这是不是真的,她还是不敢相信沈赋辞有这样的心狠,但是丫环的神态就已经泄露了一切。


她心一阵涩痛,闭了眼,“你们先下去,我想静静。”


众丫环随即跪下,“请小姐恕罪。丞相大人有命,时刻守在小姐身边,寸步不离。”


许悠然瞬间爆发了,心里像被火燎过一般,彻底失去理智。她从床上站起,冷笑道,“说的好听是服侍我,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多在乎我。可实际呢?他不过是想监视我,不过是想报复我。沈赋辞,是你逼我的!”


许悠然看着一旁架在木凳上的青花瓷瓶


,想也没想冲过去直接推倒……


“大人,不好了!小姐要寻死!”沈赋辞刚进了相府,官服还没来得及脱,就听到小厮的汇报,脸色当即沉了下来。


“出门前,我没交代过?任何人不得告诉她许家的消息,还有屋中所有锋利的东西全部收走。怎么,我的话如今都是耳旁风?”


“小的,小的也不清楚。还请大人移步。”


沈赋辞一闪身,迅速进了许悠然所在的卧室,只听得一声凄厉地嘶吼,“都别过来!”


沈赋辞身形一顿,眼中神色莫测,“许悠然你在干什么?”


“呵,沈赋辞,你杀我全家,限我自由,你说我在干什么?凡是能让你不痛快的,就是我该干的事。”许悠然把碎瓷片抵在手腕处,似乎非常用力,她手腕处渗出一绺血迹,在白皙的皮肤映衬下越发触目惊心。


“你冷静些,”沈赋辞有些头痛地揉揉眉心,“你做这种亲者痛仇者快的事,有什么意义?死了,你所有的价值就都不存在了。活着,还有报仇的机会。”


许悠然有些恍惚,她越来越看不明白沈赋辞,“那你把我留下来到底是图什么?”


“我把你留下来,”沈赋辞放下手,轻轻掸了掸衣袍,又变回之前难以捉摸的人,“是因为我想看看你孤身一人究竟能活多久,也因为你对我够不成威胁,你明白吗?”


许悠然怔怔地看向沈赋辞,发现他的目光甚至都不在她身上聚焦。


原来是这样啊,他是把她当蚂蚁一样玩弄,说不定什么时候不爽就踩在了脚下,说不定什么时候抑郁就断送她。


许悠然忽然没了力气,松开手中的碎瓷,缓缓跌坐在地上,周围的婢子忙上前搀住她,只有站在她面前这个巍峨如青松的人,无动于衷,甚至缓缓转身离开。


“沈赋辞,你赢了。”许悠然轻轻叫住这个高挑的男人,“我不是输在我不够聪明,我是输在我喜欢你。我居然敢喜欢你……”


这话说得仿佛是耗光了所有的热情,每个字都在诉说无奈孤独似的。许悠然被挤进这些话里,像被人扼住喉咙一般,喘不开气。


但是沈赋辞仿佛没有听到,径直离开,没人留意到他的背影有一瞬间狼狈不堪。


沈赋辞出门后,立刻叫来了府内主管。


“小姐那屋的下人全部遣散,再换一批。再把屋里所有的锋利的东西排查一遍,再出事,本相可不只是遣散下人那么简单的了。”


府内总管恭敬地跪着,肩胛的颤抖泄露了他的恐惧,“小的知错,小的这就去办。”


沈赋辞懒得跟他废话,向他挥挥手,示意他退下。


但此后,许悠然似乎是想通了,再没有过自杀的意思。